风起时,院中的老槐树便簌簌地响,枯叶打着旋儿,扑向青石板铺就的小径。我每每立于檐下,看那云层翻涌,如奔马,如怒涛,却也不急于躲避,只闲闲地踱几步,权当是活动筋骨。

世人皆道风云变幻,宜早作打算。偏是这打算,往往落了空。前日里,东街的王掌柜囤了一屋子的洋布,说是洋人要打过来,物价必涨。谁知洋人竟转了向,布价一落千丈,王掌柜的脸便如那积压的布匹一般,灰暗得紧。他立在店门口,望着天,嘴里喃喃着些不连贯的句子,大约是在计算亏损的数目罢。

风云之事,原不是小民可以揣度的。我见过许多人,为着风云变色而奔走呼号,到头来,不过是徒增几道皱纹而已。李家的少爷,前些年热血沸腾,东奔西走,说是要救亡图存。后来不知怎的,竟销声匿迹了。有人说他去了南边,有人说他早已不在人世。他家的老仆倒还每日打扫庭院,扫得极是认真,仿佛少爷随时会推门而入似的。

我倒是喜欢看云。尤其是夏日的午后,躺在竹椅上,看那云从山后涌起,初时不过一小团,渐渐膨胀,终至遮天蔽日。此时便知暴雨将至,却不忙收衣服——妻早收好了。她总是比我多想一步,多走一步。我笑她太过操劳,她也不恼,只说:”你只管看你的云罢。”

风云际会之时,蝼蚁之辈自有其生存之道。西巷的赵瞎子,靠算命为生。每逢时局动荡,他的生意便格外兴隆。人们挤在他那阴暗的屋子里,掏出铜板,只求一纸谶语。赵瞎子掐指一算,说些模棱两可的话,众人便如获至宝。其实他连自己的命都算不准——去年冬天,他信誓旦旦说自己能活到九十九,谁知一场风寒就要了他的命。

暴雨来时,我常坐在窗前写字。墨汁在宣纸上晕开,像极了天边的乌云。写废了,便团起来丢进纸篓。妻说这是浪费,我却觉得,横竖这些字也无人要看,不如让它们随性而为。就像那风云,何尝问过世人是否愿意承受它的狂暴或温柔?

风云过后,小院里总是一片狼藉。我慢慢收拾着折断的花枝,倒伏的盆栽。妻在厨房煮姜汤,说是驱寒。其实我并未淋雨,但她总是这样,把一切可能的危险都想在前头。我喝着过甜的姜汤,看她擦拭窗棂上的水渍,忽然觉得,任凭外头如何风起云涌,这方寸之地,竟是最安稳的所在。

老槐树又落了叶子。我扫着庭院,想起城里新开的百货公司,人声鼎沸,据说连洋人都去光顾。风云变幻,而人心向背,不过如此。扫完地,我坐在石凳上歇息。天边,又有一团云缓缓飘来。

不知是何征兆,亦无须知晓。

By Sa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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